失忆蝴蝶
孑川
编辑完最后一条信息,拇指悬停在蓝色的回车键,最后删除,卸载软件。我拢了拢头发,侧靠在枕头上,耳边是腕上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几个礼拜前的那片湿润又包裹住我。一切早已画上句号,或许不是由我们中间的任何一方,但若把功劳赋予给时间,又有些牵强附会了。
“一切都过去了。”我在日记App里写。手机微弱的荧光熄灭,我蒙上被子,感官系统好像忽而加大功率运行起来,空调吐出的风在卖力搅动空气,却没带出半丝凉意,或许是部件老化导致的氟利昂外泄,我没精力多想。眼睛泛出酸涩。我打开社交软件,头像旁的小绿点告诉我,他在线,我想我第一次如此痛恨这个功能。
几个月前的此刻,在做什么呢。我不知道。几天前的记忆也褪去了些颜色。他像是小时候藏在奶奶房间里的花哨铁制糖盒,装了只属于我和奶奶的秘密。大脑尝试搜寻这个秘密是什么,无果,或许有和爸爸去辅料店里时老板送给我的金属纽扣。现在想来没有任何意义,那时的雀跃是我再也无法体会到的了。记忆告诉我它的珍贵,所以想要割舍就变得力不从心。
一切好像是朦胧,置身于其中,大团大团的粉色泡泡糊住周围,我什么都看不清,现在风把我吹走,泡泡还在原地。如此表述,怪诞却更为恰当。可我依旧看不清。但刺入面颊里的冷风昭示了终止线的位置,不是代表暂停的休止符。我们都要开始下一篇章。
从半年前第一句你好开始。后来我们曾经回忆过那段对话,将其冠为初识的尴尬陌生,现在想来,却是最为真实的问候。我们熟起来是在圣诞节。这个城市的冬天总不下雪,也因而少了几分意趣。他说松下优也的歌很仙,于是我去听《First Snow》。第一片雪花的降临无人察觉,留下的是发潮的气息,提示那片洁净的存在。
他有时会在晚自习前来找我,“好不容易逮到你一个人。”他说。顺势在我边上坐下。其实我们还隔着一个走道。我从不去直视他的眼睛,害怕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会叫嚣着,冲破皮囊,触及到眼前这个更真实的他。让我分崩离析。离开了手机上被想象力赋予的情绪,一切不容人停留的间隙,都让人无措。那阵子为了更了解他,我在图书馆里借了很多日本文学,凭借着对以往聊天记录的记忆,我尝试在书中发掘蛛丝马迹,尽管确实找到了他的寥寥书评,却对我了解他没有任何帮助,那时的阅读反而在后来理解上野千鹤子小姐的作品时帮了我不少。他没有藤野树的克制所带来的虽迟但到的浪漫,所谓书评大多也不过是经典句子的誊写,现在看来,平庸而无趣。
三月的傍晚,我留班值日。他在教室后门,和几个留下来的男生讨论游戏。这并不常见。我独自离开,下楼梯时瞥见他出教室门的身影。“开疾跑了吗?走这么快。”他追上我时,我说,忍不住笑。他表现得错愕。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条通往别处的铁轨。
文至此,光标跳跃着催促,把我拽回那些日子,但我的笔力远不能陈述这一切。就像屠格涅夫的《初恋》里所写的,那些日子恰如春汛狂潮,由非理性的自发力量带来无厘头,不可遏止。它的收场,是身体感性的溃退和生命理性的胜利。渐弱符号之后,我亦无法为曾经流淌出的音符开脱。
“你接受友情渐行渐远的自然消亡吗?”最后一次玩真心话大冒险,我问。
“正常。在某天下午我们默契地不发消息。以后也是。”
语气轻巧,像某种不确定的预言。
后来再次打开那个铁制糖盒,好像只剩下不真实。教室后面传来的声音,与收藏夹里白色的语音条重叠,这是理性之外做的事。再次出现在我的视野里时,他在与两位女性朋友谈笑。我所珍视的每一秒,也许已经成了他下一场游戏里的谈资。眉眼和嘴角的弧度,是聊天记录里的表情包无法替代的。我依旧无法做到视而不见,只能佯装与朋友玩闹,转圈,大笑着跑走。
我尝试在日复一日中梳理这一切,解构这一切。或许我珍视的只是幻想中的他,其实现实也确是如此,面对面的交流占比甚至不及百分之一。我所留恋的,可能也仅仅只是那个投射了情感的账号的反馈。但解构的意义除去建构又剩下什么呢?在一切结束时,作出自洽的定义,也不过是另一种自欺罢了。
“《追忆似水年华》的倒数十九页,有我想对你说的话。”
这是聊天记录里最后一条语音。语气轻佻。这并非贬义,只是无奈词库浅薄,只能尽可能客观而贴切。学校图书馆里没有普鲁斯特,我也无从得知倒数十九页来自哪一卷,亦或许只是一句胡诌。
也许生而为人只会记得那些美好的东西。这是一位朋友写给我的话。那些我曾经想要追忆的,或许在某一天会骤然失去意义,沉入湖底,只在水面蜿蜒成一道道概率幅,而我终于学会了不去测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