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经典碰撞竞技的异闻
张又左
“你如果搞竞赛就免不了碰到人物,”C说,“司空见惯了都有点,去年我去外地集训就这样子碰到了一位。其实本来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但我跟这位人物之间发生了一些莫名其妙的交集。多数时候你也不怎么会和这帮人说话,所以我说有点诡异。也不是我没话找话太闲了。
“在两周的集训期的前三天我一直在观察,然后发现了以下规律。八道题的复赛卷,这位奇人会完整做掉前五道,然后空着后三道交上去。他做的前五道永远正确。后三道的答题卡永远洁白无瑕。他就坐在我左边。我从眼角看见他的笔急速运动。他从来不打草稿,真的很惊悚。我第一次发现他能在一个小时内就消灭了他按惯例要消灭的五道题时我几乎脊背发凉。他缓慢地放下笔,好像刚从梦境里醒来一样。然后他会做一些大幅度拉伸。此时我以为他要继续第六题的征途了,可是他并没有。他偶尔拿起笔,仿佛要做第六、第七或第八题了可他就这样子,拿起笔然后又放下。当然有时候卷子是七道题,或者各题分数分布不均匀,这位无情的做题机器就会挑选分多的题做,还是很智慧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他似乎真的没有办法做大于等于五道题。”
“那也很有实力了。”
“怎么可能有人的计算如此稳定呢?随机性好像在他那里不存在了。好像神经元的不确定性不再抖动。虽然说,其实拿满五道题以后的分数仍然比较尴尬。是我在那段时间还要费尽心思才能拿到的分数,需要大脑在三个小时内保持高度紧张和清醒,需要老天眷顾几乎不算错。需要不加自我怀疑地以稳如老狗的心态飞驰。需要适当的做题策略。需要那些暑假来培训机构赚外快的改卷大学生不要抽风。但是200分又不够顶尖。没法把你送进省队。当你知道200分是你的能力,应该说,是你目前的能力上限的时候你会感到焦虑。你会渴望自己的状态能够好一点。但是很不幸,为了缓解焦虑你会在酒店的房间玩手机玩到十二点钟一点钟,跟那位你每天会紧张兮兮地想办法搞清楚你哪里比他分多哪里比他分少的室友一起。第二天你会在自助早餐厅摄入过多浓缩咖啡。其实最后咖啡只有心理效果因为喝得实在太他妈多了。你不知道应不应该责备自己为什么这道题没做对或者做不出来或者某步没想到。你会想我应该把笔记错题做完整做好一些吗不过我真的有题要刷,虽然我刷不刷得进去又是另一码事,因为在酒店巨大会议厅中的‘晚自习’将毫无例外将会异常吵闹。你应该再尝试一下吗绞尽脑汁一下吧还是看解析呢?这些就是一个自我而焦虑的大脑身处这种规模庞大的精神、不仅仅是智力而且是精神的竞技形式中,会焦虑地想到的问题。尽管你每天可能跟你的好同学嘻嘻哈哈的,尽管这些问题真的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知道吗,这一大堆荒唐而自我的问题。”
C开始嗦意大利面。
“……我自己觉得我实际上没有那么内耗。如果大部分人都那么内耗的话,当然,晚自习就不会吵成这副鬼样子。我做过很多份卷子也考过一次又一次试我清楚这些想法没有好处。它们会在我的脑子里旋转,增殖,像会自我复制的电脑病毒一样占满内存。等一下电脑病毒会自我复制来消耗内存吗?我不是很清楚。反正你的‘内存’已经岌岌可危了;你的CPU在超频工作。所以我觉得,很有可能主动排除内耗也是关于这些竞技的方法论里从不得到明言的一部分。你如果不能朝自己超大声喊叫‘内耗真的一点都不好啊啊啊……’以及赋予其某种病理性特征的话你将会无法忽略它。它会挥之不去。当然我已经很了解这一点了,所以我自己觉得我已经过了朝自己大声喊叫的阶段。然而在那两周里此类精神错乱般的想法类似于有点复发了。它一开始拥有具体的形象。在我眼角的余光里这位奇人飞速做题for one hour,然后仿佛沉浸于梦游状态中,尝试或并不打算利用剩余宽绰的时间切完整卷。他在上演一场巨大的扮猪吃老虎吗?我真的很困惑,而且没来由地感受到了复发的内耗焦虑的原初状态正在向我的脑海倒灌。每天下午他会把剩下的三题面无表情地做掉。然后睡大觉,或者聊天。他的聊天方式的确相当自说自话。晚自习他的活动是下各种棋,包括但不限于象棋军棋乃至围棋。我上一次下围棋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其实可以把他当作那种智力超群的天赋怪,如此一来我也不会因此而心神不宁了。可是我做不到。总是有一些诡异的知觉在我的感官、我的主板间游走让我很不安。那个形象。后来我真的失败地掉进内耗陷阱里了,重新掉进去,对,我非常自如地滑进焦虑的所有症状及其巨大惯性中。And you should know集训期间的我的那种普遍的混沌精神状态,以至于很难找到一个逃生通道;我没法集中精神朝自己搞那套大喊大叫了。到了第六天或者第七天我十分窘迫不得不寻求解决办法,而我唯一能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解构这位我身边的假想敌;我们可以姑且认为坐在我左边的这位奇人是我的内耗之源——虽然,‘内耗’其实是自足的循环,如果你敢于承认的话——我只需跟此人small talk一番,那些诡异的形象就能消失不见了,得到‘解构’‘祛魅’等等。
“决定采取行动的下午我便果断出击。我对正坐在左边下军棋的这位奇人问到:bro你怎么做到每次稳切五道题的?当然我没问,你后两个小时到底在干吗。他说这已经是他第六十三次被问及此问了,比他参加培训时被问到是哪里人还多。然后他以奇人们特有的真诚给出了详尽的解释,据他所言他的大脑拥有对整个世界的仿真系统,一个超算,所有的算式的变形、物理世界的演化就像一群群球体发生碰撞的瞬间、它们一切此后的轨迹都将立即明晰。他不过是在誊抄复现的算式和数字罢了。”
“那请问他怎么做量子力学题呢这个超算模型是不是有点太经典太决定论了。”
C停下来用吸管吸饮料并短暂思考。
“没有他的意思应该是,那些关于一切已经被人类付诸纸面或者还未曾的公理的运动,不管是关于时空、二维三维或者非欧空间,还是说纯粹符号化的,他都能‘模拟’。他说下棋啊做编程题啊对他来说也一样。这里面也许有种抽象具象水乳交融的特质。所以我觉得他做量子题只需要借助符号推演的那部分,也可能他能平行想象所有的可能性?我仍然理解不了其实。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到此为止他这通神乎其神的理论事实上换作任何人都会觉得是一个超级大佬的口糊。又一个来自巨佬的玩笑,只能说明你太菜了,诸如此类。就比方说,前两天有个学弟发给我一道题说有没有简单一点的解法参考答案实在太非人了。我就给他写了一下。他用红色框框框出其中非常精妙的一步问我怎么想到的。我说我有超能力好吧。但这个答案是我以前向某位大佬求教所得,也属于代代相传了。因此我把这位超长的玄学说法当作巨佬口胡自然合乎情理,以至我忽略了他古怪的诚恳同编造一百字只为抖机灵的矛盾,你可能要说开玩笑也不妨一副真诚的样子啊?我的意思是,现在我回想起他的诚恳而天马行空、且叙述中带有某种来由不明的疲乏感的奇异理论,从事后诸葛亮的视角看,已经无法再将那种矛盾视为模棱两可的了。”
C突然不说话了。他喝了一大口姜汁汽水就像在酝酿一个情节剧式的高潮。
“第十三天 i.e. 集训结束的前一天——而非集训的最后一天——是我们极其短暂的交往的结尾。此前数日我们至多尴尬地一下各自高中的奇闻逸事,并互相夸赞。有时候我向他请教各种我绞尽脑汁试图解决的迷惑问题;只能说这位神人统统解决得干净利落,而我暗暗害怕我的内耗循环恐怕只能徒长了。我还有必要铺垫一下,那天下午可怜的机构老师试图在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讲掉剩余的所有例题;这些剩余的例题可谓数量可畏;总之这位讲师过于雄心勃勃了,他完全浸没于渴望达成讲题指标所引起的忙乱中,而倘若讲台上在不断释放的是如此高熵的信号,听讲只会使你的脑子更像一团胡乱抽动的蛋白质。
“于是正处于集训即将结束、而天才讲师持续性催眠所导致的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我异常愚蠢地答应了来自这位萍水相逢的奇人的离谱请求。他说‘你觉得你坐在这是真的有的学习效果吗?你其实可以跟我去酒店的台球室打台球’。即便不作为整件事的旁观者我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的荒诞色彩。例如台球室里正有两位光头先生一边抽烟一边轻车熟路地交锋,例如你的好同学们正在你的下方某处犹豫,犹豫在晚自习的巨大吵闹中自己究竟应该整错题题还是做题集,而你在他们的头顶研究‘真实的碰撞’,et cetera。顺便插一句,作为一个很典的模型,在那一年的复赛卷里就恰好出现了和台球所谓中杆高杆低杆有点相关的一道大题。然后就是我一边沉浸于错位的惯性打着台球一边逐渐发觉,这位奇人关于自己大脑工作机制的超自然理论似乎并非玩笑。他的球在进袋前能反弹十下,并把你的球打到恼人的位置。他不会花时间思考走位但他的瞄准极其漫长仿佛他在调节胳膊上的每块肌肉使其服从于脑海中超乎常人理解范围的幻象。加塞精准异常。简直像科幻故事你知道吗。我知道我不可能赢他。我腹诽这位奇人叫上来仅仅是因为不想找陪打还能顺便 AA 降低成本吗?我记得那天他的最后一杆用黑球把我剩下的所有球都打进了袋中。我的球是实心的,一共还剩下四颗。然而他的最终那颗黑八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进袋,而是进行着永无休止的旋转,如同《盗梦空间》里的陀螺一样,始终保持着平滑而理想的、反物理反真实的运动状态,它似乎与周遭的空气、与台呢达成了超导或超流体般的稳态。我盯着那颗旋转的球有点点出神,对其中诡异的不可能的和谐出神。这时此人用一种真正不无悲伤的语气说:我的仿真系统其实对那些作为我的生活的对立面的事物都怀有不合时宜的焦虑,一种对它(仿真系统)可能会滑出我的大脑皮层(事实上很不幸它的确会)的焦虑、一种我始终难以逾越的幻觉。你可以理解吗?我盯着那颗球,在心里大喊大叫:这就是你没有办法做超过一个小时题的原因吗?“作为我的生活的对立面的事物”?某种渴望与焦虑的混合体?这就是你为什么不去打职业斯诺克不去消灭 AlphaGo 的原因吗?我盯着那颗无止境旋转的黑色球体,失去了起身把它打进袋口的冲动。他说:你觉得它会停吗?仿佛这位能够仿真世界的人第一次需要一个断言来对抗这个球体飞出他的世界模拟系统的逃逸轨迹。后来他很安静地把两个小时的账结掉,很安静地离开。我仍然凝视着那颗球,不知道过了多久,它仍在旋转。第二天这位奇人没有再来上课,点名的年轻老师居然也没有过问。我左边的位子就这么空了一天。以下是我于那天晚上从对黑球的凝视中获得的顿悟:你不能对那些你将要绞尽脑汁去完成的题目完成的竞技怀有作为‘你生活的对立面的焦虑’,虽然它可能真的有点‘你生活的对立面’。你需要的是不假思索,需要光滑无阻。甚至可能是于连式的。有点扯远了,但我真觉得于连是那种不假思索地感受生活的推力而不为那些作为你的生活对立面的事物而焦虑的典型,就是这样。”
C 结束这番话时我们正坐在回校的地铁上。C 正进行着他的夜晚飞行,远走高飞飞向他的梦中情校,他的飞行姿态的确看上去光滑无阻,或者说,他的确有意如此。明天之后他就不在这里了,而我只能暗暗思忖,我还要在此地待多久呢,以及 C 的话是否只不过是某种拙劣、疲惫而有点自我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