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常安


我无意间把脚放进鞋架上的棉鞋里,随后意识到,入秋了。

一整个下午,我的朋友在跟我哭诉他的悲伤。他的母亲去年确诊癌症,治了大半年,体重和头发越来越少,癌细胞却越来越多,昨天终于走了。他哭得不成样子,有几次长时间没有说话,只是抽泣,或者沉默。我抓住这样的机会,我告诉他,母亲活着也许更痛苦,“你甚至可以把这个‘也许’删掉”。我花了很长时间让他理解离去是一种解脱,他的眼泪还是不停。真奇怪,人们茶余饭后挂在嘴边的生死哲学和看淡一切,一到面对时就像一个饱嗝一样被排出大脑了。

他一遍又一遍向我讲述他多么爱他的母亲,以及他的母亲多么爱他。讲到这里,他又带着哭腔抱怨,没有他的母亲,他根本活不下去。我以为这是夸张。

我的这位朋友留长发,纹身,玩乐队,没事喜欢写几句诗。我读过他写的诗。我一般什么诗都喜欢看,再难看也至少能看完完整的一首,他的诗我只看了半句,就还给他了。不过他人不错,经常请我吃饭。他没告诉过我他的工作,我以为他的乐队有收入,后来我知道他不会弹他那把吉他,所谓乐队是一群喝酒的兄弟。

他也许是眼泪终于流干了,说了句让我极度厌恶的话:“我这下没有钱用了,你借我点钱吧。”他眼神里装出来的哀痛终于撑不下去,现在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我不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什么,但这双眼睛让我很恶心。我干呕几声,告辞了。

一出门发了一阵抖,我被迫裹紧衣服。西边的天空是血红的,这边则是灰蒙蒙一大片,可是没有云,也不会下雨。我知道雨快要下了,那是叶子开始落的信号。我不知道,大半年后,当我再次看到那片血红的天空,我会像刚才那样干呕,伴随眼泪。

这时我想起我的母亲。

我们的母亲。


我曾经的上司是个外国人,他脾气古怪,暴躁易怒,爱抽烟,也爱让旁边的人抽烟,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词能形容他。昨天我被他辞退了,原因是他又在办公室吞云吐雾时,我被呛得咳了几声,请求他去厕所。

晚上,我打辆出租车,套着十几斤的衣服,到他家门口敲门。他的房子是一栋双层别墅,在郊区,旁边是一片树林,路上的车也不多,很适合这样有钱又不那么有钱的人居住。面向公路的窗户在深夜的漆黑中透出暖亮的灯光,与屋顶的斑白遥相呼应,显得门前那个人影十分多余。我头顶和衣服上白了一层,眉毛和眼睫毛像刚出坯的毛豆腐,也许正因如此,他叫我进去。屋里面正云雾弥漫,我小心地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我是来道歉的,但不巧,又咳了一声。

他平静地向我讲述他的名字的故事,炉火应和着他抑扬顿挫的中文,铿锵有力地打着伴奏。他深蓝的眼睛凝视着壁炉,火的影子在他的脸上跳动。他的祖父是一位伐木工,在砍一棵大树时不幸被电锯崩开的链条杀死。为了纪念他的祖父,生下他时,他的母亲把祖父的名字送给了他。

我一直认为,用先人的名字来命名后辈是一种陋习。对于之前认识他的祖父,现在又碰巧认识他的人来说,这就像把一个已结束的故事强行续写。 一并把所有罪孽都继承。

寒冬腊月,他抽着第数不清多少根烟,叫我回去。我敏锐地感觉到一股热浪袭来,随后远离壁炉、火光、火,热浪远离了我。门外比我来时更冷,雪也更紧。我围上围巾,戴好帽子,站在门口许久。我不知道我在想什么,我那时以为我是在等出租车路过,因为实在不想脱掉手套打开手机来叫车——但实际上不是这样,我不是这样想的,我的脑子里是那股热浪,突如其来的那一股。

我花了好半天确定,那是从门外涌进来的。

这时我想起我们的母亲。

我们的一切。


早上,我艰难地望向挂钟,时针终于融化了。

从入夏那天起,街上的衣服越来越少,后来男人的身上没有衣服,再后来街上没有什么人,也没有车。门窗紧闭,窗帘层叠,空调彻夜呼啸,没有电,没有人能活下来。人们只能从电视上看到,本该郁郁葱葱的树林已经光秃,树皮焦褐,山火四起,零星的鸟掠过天际,更多的鸟是熟的,躺在地上。电视上还能看到,极地的冰山频繁坍塌,海面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鱼——从高处看,大海是白色的。沿海城市已被淹没,海啸以不可辩驳的高度吞噬一切文明存在的痕迹,工厂、汽车、垃圾填埋场。那样的高度,很多市民在看到海啸的那一刻忘记了逃跑,心里有种莫名的肃穆。

“神迹。”

我看着电视里特效般的巨浪呢喃。明天电力竭尽,全城断电,没有空调,这等于给所有居民判死刑。不过信号塔的保温设施会在此后两小时再断电,我们将能在被蒸熟前向幸存的家人或朋友发送遗言,然后在短视频或游戏中失去意识。

我决定出门。在断电后出门。

再过二十个小时,我会出现在小区门口,赤身裸体。我用脚底感受她的温度,她的怒火,直到脚掌的皮肤彻底烤焦,神经坏死,我将无法感知疼痛——那要不了多久。我会从容地走在扭曲的热浪中,那时我将明白门外的热浪来自何处,盯着随处可见的海市蜃楼出神。我也许会看见我那位朋友的尸体,那是他应有的惩罚。我还会看见穿着校服、正装或礼服的情侣,凝视着彼此干枯皲裂的脸庞,牵起不知何时失去知觉的手,深情而庄重地告白。

在末日告白。在唯一的、最原初的母亲的见证下告白。

可是为什么不在末日前告白?

我看见我们的母亲。

我们的一切,

炽热地燃烧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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