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洞
陈晏如
六岁的常芹芹坐在沙发上给出差的爸打电话。长途电话,按键手机,外公在旁边笑眯眯看着她。芹芹对爸妈的电话号码老记不清楚,只知道爸的电话号码是外地的。打了两三遍还没接通,最后一次重新拨号,铃声突然从王菲的歌曲变成了“xxx警方提醒您……”。芹芹早在家人口里听说警察会抓不听话的小朋友这样恐怖的谣言,颤抖着以最快的速度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隐约之间她看到拨号的手机上显示的电话号码中有着”110”三个数字。她终于明白自己是拨错了号。外公看到她面色大变,在得知发生什么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芹芹要被警察抓去喽!”
芹芹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那是一种脚底冰凉脑袋发晕的感受,在持续一瞬间后转变为心脏的砰砰狂跳。她扭过头去再也不敢看被她扔在一旁的手机,却又担心下一秒那个含着110的电话号码又会打进来抓走一个叫常芹芹的小朋友。越不敢去听越想听,窗外大桥上偶尔传来警笛声吓得芹芹出了一身冷汗。
这样的恐惧持续了近一个礼拜,这期间每天芹芹都生活在对警笛和电话的恐惧中。这是夹杂着心虚的恐惧,因为她知道自己有时偷偷摸摸成为过所谓“不乖”的小朋友,好比偷偷拿两三块零钱去买了泡泡糖好比自己给自己扎漂亮的小辫子还骗妈说是老师扎的。警察什么都知道。警察会什么都知道。他们有着逮捕她的各种办法而她只能嚎啕大哭绝不松口。就是这样的想象使芹芹萌生了恐惧和恐惧之中冷静的斗志,日后发生的无数让她觉得恐惧的事她都会萌发出这样一种绝不松口的斗志,也许是因为她总是想到那个拨错的电话号码,也许这是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安全与尊严作出的最后的抵抗,哪怕很多年后她早就认清自己所恐惧的一切也许根本不会发生。她在某些时刻总是担忧着有这样一辆警车即将呼啸着来到她的藏身之处,揭露她所有内心中不正确不该有的想法。就是这样脚底冰凉脑袋发晕的担忧。
七岁时妈生了妹妹,叫常莞莞。刚得知妈要生妹妹时芹芹也有着这样一种孑川其妙脚底冰凉脑袋发晕的恐惧。她感到自己原本平静的生活即将被这个未知的生命所打破。她恐惧,恐惧之中隐约带着对这个妹妹的仇视与恨意,在这仇视与恨意之中却又缓慢萌生出几分期待。她想她要报仇,就是这个可恶的妹妹让她感到恐惧。她希望妹妹又笨又丑,这样才体现出她这个姐姐的聪明漂亮。芹芹确实聪明漂亮。她乖,识字快,逢年过节小孩子们的才艺展示里她的唱歌跳舞背古诗都显得落落大方。她长得像妈,妈有着大眼睛和鹅蛋脸。芹芹也有。妹妹终于出来了,好在在妹妹的成长过程中芹芹怀着隐秘的欣喜发现她确实如芹芹所期盼的一样,长着单眼皮小眼睛和扁扁的塌鼻梁,也不如她聪明。就这样芹芹带着讨厌与恨意迎接了这个妹妹常莞莞。她心里想着为什么妹妹长得不如她名字却比她好听。妹妹就该叫常菜菜,和姐姐一起拼凑成最难吃的芹菜。她望着妹妹看向姐姐时亲昵友善的小脸总是怀着想要报复的心,却又身体不听从指挥地对妹妹表现出最大的善意温和。妹妹要她的东西,她给;妹妹要自己陪着玩闹,她答应。她像一个世界上最完美的姐姐一样对待常莞莞直到每一个亲戚家人都夸她是个有仁有义的好姐姐。芹芹常在这一声声夸奖中感受到最直接的凌虐自己的快感。她讨厌这个妹妹,却不屑于表达自己的讨厌。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是个完美的好姐姐这样才能最完美地品尝自己偶尔被忽视被打乱时内心的委屈与无助。她很满意,常莞莞也很高兴。姐姐永远都是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她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心事所有的秘密永远毫无保留奉献给姐姐,姐姐永远会温柔耐心地安慰她替她保密。莞莞是那样信任自己的姐姐以至于在秘密偶尔被爸妈知道时也没怀疑过自己的姐姐想方设法告了密。
她永远信任常芹芹的好。
常芹芹就这样怀着时不时的恐惧迎来了中学时代。她开始不可抑制地萌发出少女天真的幻想,这种幻想在接触到几篇爱情小说后显得更加一发不可收拾。她看到男主给女主买了一支豆沙色口红,下着大雪的天气两人边打雪仗边说说笑笑,突然男主掏出了那支口红。“你替我涂。“女主娇憨地冲着男主笑。常芹芹一遍又一遍幻想着这个场面,有时想象自己是那个幸福的女主娇憨地冲着对面笑,有时想象着自己是偷偷路过的暗恋着男主的女生看到这一幕是怎样地心如刀绞。常芹芹没有豆沙色口红。没人送给她。她唯一有的是一支大红色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口红,好友送给她的,菜场买菜满几百块送两支,她给了芹芹一支。芹芹知道自己不适合大红色。她只想要豆沙色,在她想象中徘徊无数次的美丽的豆沙色。但当她出去和女伴们聚会时总是会拿出那支大红色口红薄薄地涂上一层。没人知道,包括自以为和姐姐之间能够无话不说的常莞莞。这时候顶着并不明显的好看的红唇的常芹芹心里也会怀有某种恐惧。她知道这种恐惧又夹杂着心虚与愤怒,知道这种恐惧来自她的小学生活。
麦麦是常芹芹的小学同学。她是一个大骨架的北方女孩,性格直爽又毫无遮掩,但芹芹始终觉得麦麦的举手投足透露着一股小家子气,比如麦麦毫不掩饰并大大方方表现出对芹芹美貌和气质的羡慕和嫉妒,甚至若有似无的模仿。这使芹芹生出某种奇特的优越感,对这样一个性格更受欢迎长相与气质却不如她的女孩。事情的转折发生在麦麦收到花的那天。芹芹至今记得,那是一朵明黄色开得正好的迎春花,也许是满枝条上开得最好的那一朵。哪怕芹芹再怎么努力混淆记忆也不得不承认那朵迎春花和麦麦喜悦的笑容是她对美好与爱情最开始的记忆。麦麦问她这朵花是不是她送的因为黄色代表着友谊芹芹说不是带着不易察觉的生硬和冷漠。后来那花朵逐渐演变为月季和其他颜色的开得正好的花这使神经大条的麦麦终于察觉到芹芹早就敏锐察觉的某个异性对麦麦的好感。麦麦很激动,芹芹陪着她激动。麦麦终于发现送她花朵的就是她暗恋着的男生芹芹在旁边为她欢呼鼓掌。就是这激动,这欢呼这鼓掌使芹芹感到恐惧,因为她根本不想为麦麦感到高兴。麦麦脸上出现的幸福与喜悦是芹芹从没见过也从未拥有的,后来每当芹芹想到女主娇憨地让男主涂口红时脑海中最先涌现的就是麦麦的表情。大概这就是娇憨,独属于少女的幸福的笑容。
这该死的娇憨,这该死的豆沙色口红。
警笛在脑海中响。
大学后芹芹不常回家。莞莞有时给她分享最近的生活,还给她发自己学校里帅哥的照片。明明一点都不帅可芹芹没有打击莞莞。她问心有愧。她正在恋爱,对方也和照片里的男生一样,在芹芹眼里一点也不帅。莞莞不知道。
她不爱他。
恋爱和爱是两回事,你爱的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或只是某个模糊的影像,恋爱却是一拍即合臭味相投的青年人喜爱的游戏。芹芹不想费心费力去爱上谁这太不容易,但凭借她的漂亮开启一场她没准备会持续很久的恋爱却不是难事。芹芹有底线也有原则,她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分手所以她哪个家人也没告诉。也正是这样的心理使她在恋爱没多久后就察觉男友比她大的皮囊下隐藏着的幼稚的灵魂,与他令她心生厌烦的占有欲和身体接触。她从不与男友在晚上见面。在对方拥抱着她热切亲吻着她的后脖颈时她轻轻回抱住他的后背却对着墙壁翻了个白眼。她感觉到也许他也并不爱她。他们二人的作伴只是为了满足彼此的欲望,与虚荣。他们谁也不懂谁却要彼此编织关于爱和口水的谎话。
他尤其喜欢亲吻她的耳垂。
她推开他说我们一起去打耳洞吧。
男友在听完她关于“打耳洞时说出对彼此的爱就能长长久久”的解释后显得很高兴,眼镜后的的带着双眼皮的眼睛专注热切地望着她。芹芹没有回应只是说我们走吧。
“你爱我吗?” 芹芹在针头即将落下的时候冲着他笑,娇憨地笑。她终于扭捏作态又无比自然地做出了这个代表着喜悦与幸福的表情,像记忆深处的麦麦和女主角一样。
“爱啊。” 他说。
疼痛袭来的刹那芹芹感觉到了恐惧,脚底冰凉脑袋发晕的恐惧。她在疼痛中又骄傲又后悔。在刚刚可以佩戴耳钉的时候她就提出了分手。
警笛在脑海中响。
她的冷静与自尊。
故意带上的张扬的每天各不相同的好看的耳钉。
在过年回家后悄悄拿下,披散头发祈求没人发现那两只小小的洞,明明她已成年好久早有了自己染发穿耳洞的权利。
“姐你看我新穿的耳洞!马上就可以戴耳钉了!”妹妹常莞莞一见到姐姐就叫着嚷着跑上前指着耳朵高兴地炫耀着,像一只小百灵鸟。她的小眼睛她的塌鼻子好像都因为有了“可以戴耳钉”的耳朵和变美的权利而熠熠生辉了。常芹芹看着妹妹耳朵上卡着的两枚小小的留置针管,突然觉得自己耳垂上两个藏得很好的小洞正如泉水般源源不断冒出一种空虚的情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终于蔓延到她的全身。她突然就失去了十多年来应和这个妹妹的耐心与心情,失去了她在无数次打错电话后所惯有的毫无用处的骄傲和冷静。她僵硬地迈开腿不记得自己怎么走出去,只是一个人慢慢地走在街上。
她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弄丢了很多很宝贵的东西。或者她根本不曾拥有过。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冷静与骄傲其实只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茫然自己的恐惧自己的不知所措。
警笛在脑海中响。
她突然觉得自己从没那么热切地渴望一支豆沙色口红。她突然发现自己潜意识里总是幻想有人能像给麦麦送花一样送给她那支口红然而并没有,而她也从未表露。也许这失落正是来自于她的从未表露,但又有几个女子表露过自己的心思又有几个收到了心仪的爱呢。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明明可以自己给自己买一支豆沙色口红她无需对任何人做出不发自内心的惺惺作态的娇憨的表情。
她决定去买。冷风吹起了她的头发,露出耳朵上两个空空的小洞。
“你爱我吗?”
“爱啊。” 🏝️